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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球头条:等待经济反弹:东北工人在绝望中寻找希望

时间:2016-05-07 00:00:00 来源:原创

最近一直在关注东北经济的新闻,一方面,东北经济数据越来越糟,一方面中央出了不少振兴东北的文件和政策。没去过东北的人,对于东北的状况可能并没有什么概念。但大家都知道东北是老工业基地,曾经为我们的改革开放和现

最近一直在关注东北经济的新闻,一方面,东北经济数据越来越糟,一方面中央出了不少振兴东北的文件和政策。

没去过东北的人,对于东北的状况可能并没有什么概念。但大家都知道东北是老工业基地,曾经为我们的改革开放和现代化建设立下了汗马功劳。

2009年的时候,东北原油产量占全国的五分之二,木材产量占全国的二分之一,汽车产量占全国的四分之一,造船产量占全国的三分之一。

时过境迁,工业时代大红大紫的城市,遭遇转型阵痛期,却“锈迹斑斑”。

究竟东北糟成什么样?我们又该如何看待东北这种资源型经济的衰败,今天,该如何拯救你,我们的东北?

以下两篇描写东北的文章推荐给大家,一篇是外媒的现场报道,描写沈阳下岗工人日常细节的。

谈起东北下岗工人,扇子公主会想起上海的八九十年代。最近刚刚去过上海纺织博物馆、苏州河工业文明展示馆,看到那些曾经辉煌和凋敝的上海工业遗址遗物,再看看上海今天的灯红酒绿,除了那些下岗工人,还有谁能触摸到这背后曾经经历过怎样的沧桑。

另外一篇是学者李晓鹏对东北经济衰败的分析,深刻,值得一读。

等待经济反弹:东北工人在绝望中寻找希望

作者|赫海威, OWEN GUO 纽约时报 2016年5月3日 翻译:经雷、李琼

 

玩球头条:等待经济反弹:东北工人在绝望中寻找希望

 

上周,沈阳一名男子在人行道上等候工作机会。失业的工人用挂在电瓶车上的牌子宣传自己的技能。

中国沈阳——天刚刚破晓,张宇增(音)匆匆喝下一碗热粥,把儿子送到学校,而后就来到南运河附近的一个街角。在那里的杨树下,他开始在工具箱里翻找些什么。

钳子,有了。榔头,有了。香烟,有了。

 

玩球头条:等待经济反弹:东北工人在绝望中寻找希望

 

沈阳,失业男子聚集在一辆小货车周围,希望自己被雇佣。Gilles Sabrié for The New York Times

 

玩球头条:等待经济反弹:东北工人在绝望中寻找希望

 

Gilles Sabrié for The New York Times|每天早上,数以百计的失业工人会聚集在南运河河畔,试图找到工作。

张宇增在他的电瓶车上挂了一块牌子——“电工、木工、水暖工”——耳机里播放着舞曲大串烧。他开始等待。

“没有办法,”他说。“如果你不来这儿,你一分钱都挣不到。”

在中国东北部最大的城市之一沈阳,42岁的张宇增过去两年来几乎每天早上都要到鲁园劳务市场,展示他的工作技能,寻找工作机会。就在不久前,他的前景还是不错的:刷墙或修马桶的工钱,一天下来曾经达到50美元甚至更多。

然而随着经济放缓,东北的一些地区陷入衰退,沈阳的临时工机会日渐稀少。餐馆在裁人,建筑公司发不出工钱。所剩的那几个职位,日薪也降到了30美元以下。

鲁园市场的每一天是在些许希冀中开始的,数以百计的工人天还没亮就聚集在南运河边,抽烟磕瓜子,讲笑话。

 

玩球头条:等待经济反弹:东北工人在绝望中寻找希望

 

沈阳是中国北方最大的城市之一,许多失业的工人会去该市的鲁园市场找工作。经济增速放缓已经让临时性工作岗位变得颇为稀缺。

这里面有厨师,曾经以制作丰盛的自助餐著称,如今要饿着肚子度过长夜;有白天给人整理衣橱,晚上睡在1.5美元一晚的肮脏房间里的保姆。工人们举着牌子,摆出他们的工具,一见到有车停下来就涌上去。

到了午后时分,环卫工人把地上的塑料包装纸清扫干净,建筑工地的面包车也都走了,工人们陆续开始回家。有的在街上游荡着,显得绝望而沮丧。

拥有逾800万人口的沈阳曾经是个快速增长的城市,直到2012年经济增速还达到10%。但是在房地产过量供应和制造业滑坡的冲击下,经济开始放缓;去年增速为3.5%。

张宇增在18岁那年从乡下来到了沈阳。靠着装修布线的手艺,他已经习惯了几乎每天都有活干的生活。

如今他有时会连续一周以上没有工作。他担心作服务员的妻子会离开他。他们有一个10岁的儿子和一个20岁的女儿,他们大约3000美元的积蓄正日渐减少。

“我挺难过的,”他说。“我是个男人,今年四十几了,却给不到家里人幸福。”

张宇增说话的时候,一个名叫王宝成的乞丐出现了。他每天都会背着一个黑色垃圾袋在鲁园市场里蹒跚走过,袋里除了衣服,还有一只他认为会给他好运的猴子雕像。

今天早上,他的前额有一块几乎已经是紫色的淤青。此前他试图说服一个隔热材料厂的经理给他一份工作。经理不太相信他,指责他有酗酒的习惯。

“如果你不要我的话,我就钻到车轱辘里去,”王宝成威胁道。

那人递给他一张50元人民币面额的钞票,约合8美元,王宝成接过钱,步履蹒跚地走开了。

在另外一个角落里,58岁的寡妇赵艳(音)难以获得乘小汽车从旁边经过的那些潜在雇主的注意。她想找一份刷油漆的工作,但她说上岁数的劳动者——其中很多都不识字——越来越难以找到工作。她头戴一顶带有超人盾牌图案的蓝帽子,以显示自己与众不同。

“和打仗似的,”她说。“老板都挑得很,他们都喜欢找年轻的,不喜欢找我们这样年纪的。”

赵艳说她手头经常连买食物的钱都凑不够,只好吃售价为几毛钱的小吃。“别人能吃上干饭,而我只能喝粥。”

在一个凉亭附近的人行道上,一群建筑工人正在剥茶叶蛋的壳。他们开玩笑说,他们住的是“蓝天旅馆”,意思是住在户外。

不过,一些人仍然相信经济终将反弹。

“不可能总这样吧,”58岁的电工黄伟(音)说。“这和股票一样,跌了就会升。不过也说不清楚要多久,我们老百姓很难估计,怎么着都是国家说了算。”

聚集在附近一个展厅里的数十名厨师,衬衣上别着能表明自身特长的卡片:烙饼,面条,饺子。他们衣着整洁,但又并非过于整洁,他们说这样一来老板就会知道他们有经验。他们还说,夸大厨艺的人常常被赶出厨房。

展厅外,一块公告板被用于推销政府部门天天念叨的热词——创业——并敦促居民自主创业。公告板上简明地列出了沃尔特·迪斯尼、发明家詹姆斯·瓦特、无线电先驱古列尔莫·马可尼等来自不同领域的榜样的履历,还阐述了玩具制造商美泰(Mattel)是如何把芭比娃娃变成昂贵藏品的。

其中一句口号是,“创新是一个民族进步的不竭动力。”

工人们不理会展板,而是聚在附近的面条摊旁边吸烟。

张宇增坐在一张凳子上,待在自己的角落里,靠听音乐和与朋友聊天打发时间。他擦亮了自己的工具,并将它们进行整理,用毛巾和塑料袋裹好。

当一辆黑色的宝马740Li在街道上停下来时,张宇增和几名电工冲向了乘客一侧的车窗。一名男子想找人帮忙装灯。经过几分钟的讨价还价后,那辆车疾驰而去。那名男子最多只愿出30美元,工人们则表示工作的地方太远,不划算。

在这样的日子里,沈阳可能看上去特别沉闷。河里水流缓慢。工作机会可能会引发争吵,有时甚至会演变成暴力冲突。人们说着通过跳河来解决自己的问题的话。不过通常,他们只是在开玩笑。

张宇增说,他常常会因为劳务市场的变幻无常而感到恼火。在山东的一个村子里长大的他,孩提时曾梦想着成为一名军人。但他家没有能让他参军的关系。他也没上过高中。

1991年去沈阳时,他有了新的抱负,成为了一名木匠,想着自己有一天能当上老板。“我当年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他说。

现在,张宇增说,他除了每天早上回到鲁园劳务市场外别无选择,哪怕找到活儿干的希望渺茫。“我没有其他选择了,”他说。

一个朋友指向了那条河。“你可以跳河啊,”她说。

李晓鹏:东北能否华丽转身 美国德国有经验可循吗?

(来自凤凰品城市)

“那里的人们挣钱越来越难,花钱也不像以前那么随便,空气也越来越差,城市也越来越没有生气......”《经济学人》2015年以“东北经济再度告急”为题,对这片曾经闪耀过无限光芒、如今却“锈迹斑斑”的土地进行报道,从而引发了全国对东北产业、经济、体制等问题讨论的热潮。

东北,曾经是中国增长最快的区域,是助推大国崛起并腾飞的重工业之乡。而今的中国,正经历着转型发展的阵痛,作为“鸡头”的东北首当其冲。

东北不是特例,因为依靠劳动密集型产业发展壮大的东南沿海近年来也出现了“新铁锈地带”的苗头,不少省份都有跟不上时代节奏的铁锈地带。所以,必须用改革开放的思路和办法,为“新东北问题”破局,方能应对中国产业转型发展的挑战,闯出一条地区振兴的道路。

工业时代大红大紫的城市,转型阵痛期却“锈迹斑斑”

东北发展现在面临比较大的困难,去年东三省的GDP增速在全国排名都是倒数前几名。这个事情引起了很多关注,讨论的也很热闹。

现在有一种观点被广泛传播,就是东北的问题主要是计划经济的遗毒、体制僵化、国有企业吸血、市场经济发育不健全这样的原因造成的,而且把东北的衰落和浙江等东南沿海地区的发展对照起来分析,以加强这种结论。

这样的观点有一定的道理。东北确实存在这些问题。

但是,如果认为东北衰落主要就是由这些原因造成的,甚至认为东北只需要大搞市场化改革、降低国有经济的比重就能够起死回生、重新振作,恐怕也是有失偏颇的。

一个地区经济发展的好与坏,当然会受经济体制的影响,但同时也会受区域的、产业结构的、劳动力素质等等诸多因素的影响,谁是主要因素谁是次要因素,需要实事求是地分析才好。

东北作为传统资源产业和重工业基地,受到本地资源枯竭和国家产业升级转型的影响,经济增长在过去一两年出现较大幅度的滑坡。这种现象在全世界范围内都是比较常见的,在国企比重很低、市场经济高度发达的国家也不少。

德国的鲁尔区和美国的五大湖“铁锈地带”都曾是传统的重工业和资源型产业基地,但是也都随着国家的经济转型走向衰落,几十年了,还是没有恢复到当年的地位。

德国的鲁尔区,一度因为煤炭资源丰富、重工业发达而被称为“德国工业的心脏”,是德国发动两次世界大战的物质基础。战后又在西德经济恢复和经济起飞中发挥过重大作用,工业产值曾占全国的40%。

但是,上个世纪七十年代以来,随着煤炭、钢铁等传统工业的衰退,鲁尔区与世界其它老工业区一样面临着结构性危机,使鲁尔区在德国经济中心的地位下降,现在其工业产值仅占全国不足1/6。

为了解决问题,鲁尔区开展了几十年的区域整治工作,德国政府也鼎力支持。四十年过去了,鲁尔区发展得怎样了呢?应该说城市还规划得比较漂亮、环境搞得还可以,但要说经济发展,整体而言并不尽如人意。

 

玩球头条:等待经济反弹:东北工人在绝望中寻找希望

 

东北作为传统资源产业和重工业基地,受到本地资源枯竭和国家产业升级转型影响,经济增长出现较大幅度的滑坡。

德国鲁尔区改造后,埃森市矿业同盟工业景观

2011年,鲁尔区所在的北莱茵-威斯特法伦州,人均GDP只有40329.63欧元,低于德国的平均水平40521欧元。而且,这还是把比较落后的东部地区算进的平均值,如果去掉交通不便的东部地区,还要落后得更多。据2014年2月24日《欧洲时报》报道,据统计,德国鲁尔区十年来贫困率攀升了27%,已成为了德国最穷困的地区之一。

鲁尔区号称“欧洲的十字路口”,位于西欧中心地带,靠近法国、比利时、荷兰。鲁尔区莱茵河口上的7000吨级海轮,可直抵杜伊斯堡港,还可通过河口的鹿特丹港与世界各地进行贸易往来。

区内有沟通莱茵河、鲁尔河、利珀河和埃姆斯河的4条运河网,总长达425公

里。要搞产业转型升级,条件比东北要优越得多。既然鲁尔区都是这个样子,我们又如何能以东北一两年的困难就否定东北的整个经济体制,并认为从2003年到

2012年的振兴东北计划是失败的呢?

过去十年,鲁尔区贫困率增长了27%,位居德国前列;而东北的经济年均增长率高达12.3%,高于中国平均水平。即使把2014和2015年的数据算进来,从2003年到2015年,东北的经济增长速度也是跟中国平均水平持平的。

可见,上一轮振兴东北的计划效果还是不错的,主要的遗憾是没有实现一劳永逸的效果,繁荣十年以后又出问题了。

而世界上也许就没有能够在十年内一劳永逸地解决老工业基地转型的振兴策略,只能是根据外部经济形势和内部经济结构的变化,不断地调整方略,从而实现持续不断的转型。

比德国的鲁尔区更糟糕的是美国的“铁锈地带”。在19世纪后期到20世纪初期,美国中西部的五大湖地区,因为水运便利、矿产丰富,因此成为了重工业中心。钢铁、化工、伐木、采矿等行业纷纷兴起。匹兹堡、扬斯敦、克利夫兰、芝加哥、哈里斯堡、伯利恒、布法罗、辛辛那提等工业城市也一度相当发达。

然而随着资源的枯竭和美国自身产业结构的转型升级,这些地区的重工业也就纷纷衰败了。很多工厂被废弃,而工厂里的机器渐渐布满了铁锈,因此被称为“铁锈地带”。这些地方直到今天还是很衰落。

位于这个“铁锈地带”的匹兹堡曾是美国最著名的钢铁工业城市,有“世界钢都”之称。美国历史上著名的钢铁大王卡耐基就是从这里发家的。20世纪初这里最繁华的时候有六十多万人。

但是从七十年代开始衰落,至今四十年过去了,人口只有三十多万人,减少了一半。20世纪初的时候,美国总人口只有一亿多人,现在三亿人,增长了两倍,而匹兹堡人口却降低了50%,可以看出它的相对衰落程度。

还有“汽车之城”底特律,也是重工业城市。因为汽车产业比较高端,比那些以钢铁、化工为主的城市维持了更长时间的繁荣。

但是08年经济危机以后,也彻底衰落了,中心城区变成了无人居住的“鬼城”。七八年过去了,至今还在衰落当中。

实际上,西方市场经济国家,并没有探索出一条资源型城市和传统重工业基地转型升级的成功道路。

他们的产业升级,往往都伴随着先进产业的空间转移,也就是传统产业发达地区衰落,新兴产业在新的地方成长起来。

偶尔有搞得还可以的,比如匹兹堡在少了三十万人之后,重新规划搞金融、互联网和医药产业,现在又有了重新振兴的势头,但所花的时间也远远不止十年。它从六十万人减少到三十万的那几十年,是非常痛苦的。

 

玩球头条:等待经济反弹:东北工人在绝望中寻找希望

 

美国“铁锈地带”

攻击体制于事无补,国企和民企依旧是下一步需倚重的力量

产业转型升级困难有很多的深层次原因,大部分原因跟经济体制关系并不大。

东北的地理位置在中国范围内来看是比较偏的,通过“鸡脖子”与华北相连,在中国算是一个比较孤立、比较封闭的经济区。它的北方没有入海口,南方的大连港、旅顺港又离经济腹地比较遥远,而且辽东半岛多山,也没有大江大河把海港和内地中心城市连接起来,海港对内地的辐射能力有限。

内部虽然有大平原的优势,但河流冬天会冻住,对交通运输影响很大。现在虽然修了高铁,到了冬天还是要降速到200公里/小时运行才能保证安全,相当于南方地区的动车速度。为了防冻,建设运营成本也要高出许多。

按照东北的地理区位条件,它原本应该一直就是中国的落后地区才对。在中国古代,它也一直就是蛮荒之地。东北真正发展起来是近代,先是俄罗斯在这里修铁路,并获得了沿线地区的资源开采权;后来日本人占领了东北,利用东北煤炭资源丰富的优势,把东北建成为它在东北亚的重工业基地,这才是东北大发展的时期。

这个时候东北的发展,是利用它靠近朝鲜的地理优势,通过朝鲜跟日本联通。

后来我们把日本人赶跑了,又借助于苏联帮我们搞建设。东北又因为靠近苏联而受益,成为了新中国的重工业中心。

所以,东北能发展起来,主要原因就是两个,一个是靠近日本和苏联的地理位置,第二个就是它自身的煤炭等自然资源丰富。这是最核心的原因。

现在这两个核心原因都出了问题——苏联解体了,俄罗斯经济严重衰退,自顾不暇,东北靠近俄罗斯反而成了劣势;朝鲜半岛处于分裂状态,图们江出海口又被清政府丢给了俄罗斯,东北通过朝鲜半岛跟太平洋、跟日本的联系基本被切断了,变成了一个半封闭的地区。煤炭资源经过几十年的开采也面临枯竭。

这种情况下,它要想不衰退,很难。

仅仅寄希望于市场经济、民营经济的活力什么的,要想救得了东北,是一种比较幼稚的看法。

市场经济会产生一种强者越强、弱者越弱的动力。东北没有了资源和地理位置的优越性以后,很容易被逐利的资本抛弃。一个企业,明明可以到湖北、河南、安徽这些内地去投资,为什么要跑到天寒地冻、交通不便的东北去投资?

中国的中西部地区那么大,交通、资源条件比东北好、地价和劳动力工资比东北便宜的地方多得是。东北的问题,当然需要放开搞活,但也绝不是只要靠放开搞活就能解决的。

实际上,计划经济和国有企业不仅没有祸害东北,反而帮助了东北。东北的区位条件接近于中国的西部地区,但发展水平却接近于东部地区。如果没有国家主导的大力投资和开发,东北地区一定是比今天更落后,而不是更发达。

大型国有企业少、民营经济占主体的浙江现在确实比东北发展得好。但在导致这种差距的原因中,地理的和产业结构的因素可能更重要。

浙江紧靠长江入海口,旁边就是中国经济中心上海,去日本都比东北方便,更不要说去欧洲、去美国了。

浙江经济比东北经济发达的时间少说也有两千年,明朝东北地区还被游牧民族占领的时候,浙江就是全球贸易中心了。现在浙江的情况比东北好一点,并不值得骄傲。而且,浙江的经济主要靠商贸,较少重工业。

中国这种大国的发展,当然需要商业来搞活,但重工业基础也很重要,二者缺了谁都不好。

商业转型升级比较灵活、速度比较快,而重工业的转型速度则要慢得多。一个钢铁厂几十亿的固定资产投资砸下去,遇到经济萧条的局面,短期内把这些资产盘活,转型升级,非常困难。

这是基于产业特点的基本规律,并不是体制能改变的。

东北经济体制确实出现了僵化保守的情况,也是它面临经济困难的原因之一,但匆忙地把它的问题定性为经济体制问题甚至意识形态问题,是非常不合适的。

国有企业和民营企业都是东北经济下一步发展需要倚重的力量。民营企业活力足干劲旺、创新能力强,国有企业财政税收贡献大、社会责任承担多,双方可以在各尽所长、互相竞争、彼此促进,不是你死我活、你进我退的关系。重点还是大家一起把蛋糕做大。

重庆、成都的转型值得借鉴,多腿走路方能实现华丽转身

当前,在解决传统重工业基地转型升级方面,做得比较成功、效果比较好的地区,不在西方,而在中国,在中国的重庆和成都。重庆和成都过去十多年的经济发展经验,对当前的东北具有十分重要的借鉴意义。

重庆和成都,都是中国传统的重化工业基地。它们的重化工业基础,主要是在改革开放以前的“三线建设”期间打下的。但是随着改革开放,国家建设重点从内陆向沿海转移,这些地方的老工业也很快衰落了。

经过十多年的改革,现在经济发展形势是比较好的。重庆去年经济增长率以11%的速度全国第一,成都的增长率也达到了7.9%,而整个四川的经济增长率为8.5%,都较大幅度地超过了全国平均水平。

在区位条件方面,重庆和成都也都深处内陆。成都到上海的距离,是哈尔滨到大连距离的两倍还多;重庆还是山城,出门就得爬坡,连自行车都骑不成。

而且,重庆和成都的人均GDP都已经超过了东北。这种情况下,经济增速还能保持更高的水平,说明它确实有很多东西是值得东北学习的。

结合重庆成都的经验和东北的实际情况,东北要走出困境应该做的事有以下这么几件。

首先,整顿干部队伍、改变官僚主义作风。

东北政府和国有企业的官僚主义作风在全国范围内,都是比较严重的。

我一个在中央部委工作的朋友说,他们给全国的央企打电话发通知,其它地区都是第一时间接,电话名单上列的是谁接就是谁接,唯独打到东北的国企,往往要转几次

才能找到正确的人,还有电话没人接、停机等情况发生。连上报中央备案的电话号码都要出错,可见这些企业的作风和效率是个什么样子。

这次黑龙江省长公开说龙煤集团没有拖欠工资,结果被证明是假的。省长应该不会公开说谎,可能还是下面的官僚主义欺下瞒上的问题。

有很多东北人宁愿背井离乡,到南方工作闯荡,也跟官僚主义作风严重、裙带关系问题突出有很大关系。因为有能力没背景不善于钻营的人才,在东北很难找到发展的机会。

我认识的几个做生意的东北人,都非常喜欢搞利益输送那一套,这在他们看来就是天经地义的。

外地的企业想到东北投资,也因此有很深的顾虑,都怕被关门打狗,招商引资引进来之后,各个部门就来吃拿卡要。东北的民营经济起不来,与此有重要关系。

解决这个问题靠放开搞活、加强民营经济比重远远不够。东北也不是没有民营经济,但有很大部分民营经济,其实还是依靠政府关系在发财致富。如果政府、国企的干部作风不改变,民营经济放开搞活了,只不过是多一些国家资源流失的渠道而已。

整风并不就是说需要多大规模地整人,主要还是换思想。

可以考虑进行政府和国企官员干部与南方地区大规模的对调,让东北的官员到南方沿海地区学习体验,让南方地区的干部引进一些新作风新思路到东北去。

这种做法以前有过,但考虑到东北经济面临的严峻形势,加大干部交流的广度和深度很有必要。

第二条,敢于舍弃一些看上去很美好的产业,集中力量发展好主导优势产业,不要摊大饼。

东北经济这两年的突出问题,主要是产业结构问题,是传统产业过剩和中国整体产业升级带来的问题。

有很多分析东北产业的文章,给东北提的建议很多,比较侧重于赶潮流,想要做好的产业很多,大数据、云计算、智慧城市、跨境电商、移动互联、新材料、新能源、电子信息、生物制药等等。如果这样摊开了搞,东北的经济振he兴恐怕会遇到比较大的挫折。

发展不同的产业,所需要的人才、教育、金融支持等各种资源和配套,真正具体到落实的层面,都有很大差别。

地方的资金有限、土地也有限,招商引资的人力也有限,什么产业都来一点,最后也形不成产业集群,也没有完善的配套,乱七八糟的,产业的层级上不去、核

心竞争力出不来,孤零零的那么几家企业,很容易就被别的地区组团给挤垮了。

这是很多地方做产业规划的过程中,一个带有普遍性的问题。

产业聚集的能量很大。重庆市长黄奇帆去年讲过一个故事,过去两年全国工业利润率是下滑的,但重庆的电子产业利润居然增长57%,什么原因?就是集中力量把产业集群打造出来了。

代工企业是总装,此外还扶持组建了860个零部件企业,基本上把台式电脑、显示器、打印机、笔记本电脑、各种服务器、通信设备部件都留在重庆,这样整个产业链的效益就比较好,物流成本特别低。

发展地方经济和做企业有类似的地方,在战略上要专注。在经济发展方面,政府对一个地区的主要责任,是专心把主导的、骨架的产业支撑起来。

至于说非主导产业,能发展的,市场自己会发展起来。发展得好了,观察观察它是怎么跟本地区优势结合的,想清楚了,再去扶持不迟。

没想清楚,就不要乱动。老工业基地转型,制造业升级能不能升上去是关键。

德国鲁尔区以前搞过很多新产业,效果只能说一般,最近开始推工业4.0,再次吸引了全球的目光。

它调整转型了四十年,各种方法都试过了,终究还是要回归制造业升级这条老路上来。大数据、云计算、移动互联等等新概念都可以往上加,但制造升级的主轴不能偏。

第三条,适度放弃一些衰败的矿业城市,集中力量发展特大中心城市。

东北地区有很多因矿而兴的城市,这种城市往往地理位置很偏,人口也不多,其实不具备形成城市的条件。

一旦矿产资源枯竭了,大部分是没什么好办法转型升级的。像七台河这种,就是围绕着一个大煤矿建立起来的,又不在交通要道上,全市人民都指着煤矿吃喝,除了煤,别的产业就没办法发展。

所谓创业,不过你卖给我一根油条,我卖给你一杯豆浆这样,支撑不了城市发展。这种中小型矿业城市该放弃的就要放弃。

先进制造业的升级,一定要有高端现代生产性服务业和优质的生活配套做支撑。而现代服务业和高端生活配套,又一定要有城镇化做支撑。只有人口达到一定数量以后,才能把高端的服务业聚集起来,比如国际一流的医院、重点中小学,还有像多元化的文化氛围、全世界的各种美食等等。

这些东西中小城市无法提供。城镇化不到位,中高端人才就不愿意来。留不住中高端人才,先进制造业的发展就无从谈起。

要尽可能地想办法把矿业城市的富余人口,往哈大线这条主轴上的中心城市迁移。鼓励下岗工人再就业,也应该在中心城市创业,哪怕卖油条也容易赚钱得多。

有想法有才干的人也更容易搜寻到更好的创业机会。这种办法一次性花出去的钱比较多,但能够比较彻底地解决问题。搬迁过来的人口可以参与社会财富创造而不是坐吃山空。

只要有新的商品和服务被创造出来,就可以通过各种政策、融资等方式解决资金问题。

东北地区的城镇体系需要压缩集中,学会“抱团取暖”,以大型中心城市来支撑制造业的升级转型,才有可能取得成功。

黑龙江省长也说了,政府财政光给龙煤集团发工资都没有那个能力,长期养着一串资源枯竭的偏远城市,当然就更不会有那个能力了。

第四条,建立比较好的国有投融资体制,带动民间投资跟进。

这里强调国有,不是不欢迎民营参与。在大的产业方向上,还是要政府领投,才能带动民间资本跟进。

重庆的“八大投”全国都在学习,现在又建了产业投资基金,然后又搞了几千亿的PPP,在政府金融创新方面,重庆一直都走在全国前列。

重庆招来富士康、京东方液晶面板、还有德国日本的知名机器人制造企业,都有国有金融力量在后面投资支持。国有投融资对民企、国企、外企都能起到拉动作用。

东北的城镇化也好、产业升级也好,大量的投资仍然是不可或缺的,要鼓励民间资本来投资,国有企业和政府当然也要投入。

学习重庆建立一套有效的国有投融资体制,对启动东北的产业升级也非常重要。

具体的做法还有很多。但总的来说,东北在国家工业化的过程中,为国家做出过巨大的贡献。今天它出现了比较大幅度的经济下滑,一哄而上攻击它的体制是不理性的。

产业结构的问题归产业、空间结构的问题归空间,具体问题具体解决,才是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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